詩人看到,當年謝靈運住過的地方,至今還在,只見清波蕩漾,不時聽傳來猿猴凄清的長啼。他腳穿著謝靈運發明的木屐,開始登山了。那山道又高又陡,人就像攀登在伸入青云間的梯子一樣。
半壁見海日,空中聞天雞。千巖萬轉路不定,迷花倚石忽已暝。熊咆龍吟殷巖泉, 深林兮驚層巔。云青青兮欲雨,水澹澹兮生煙
詩人在懸崖半山間見到東海日出,又聽到空中天雞鳴啼。《述異記》:“東南有桃都山,山有大樹,名曰桃都,枝相去三千里,上有天雞,日初出照此木,天雞則鳴,天下之雞皆隨之而鳴。”在這一片曙色中,詩人已經接近仙境了。
在千回萬轉的山石之間,道路彎彎曲曲,沒有一定的方向。詩人迷戀山花,倚石觀賞,忽然發覺天色已晚。從飛渡鏡湖到登上天姥山,景物一步步變換,夢境一步步展開,幻想的色彩也一步步加濃。登上山后,詩人看到海日升空,聽到天雞高唱,本是黎明景色;卻又忽覺暮色降臨,晨昏之變,何其倏忽!至于千巖萬轉,道路不定,山花爛漫,則又何其迷離恍惚。
正當詩人沉醉其間時,忽然聽到熊在咆哮,龍在吟嘯,聲音大得可怕,不但震動巖泉,而且使茂密的森林為之戰慄,層層山峰也為之驚懼。這時候,天色也變了,只見烏云沉沉低垂,似乎快要落雨,水波蕩漾,湖面騰起云煙。這樣的場景,讓人驚懼,叫人不安,預示著有什么事將要發生。
“殷”,盛大,此作動詞,兼有充滿之義。“層巔”,層疊的山峰。“澹澹”,水波淡蕩狀。
列缺霹靂,丘巒崩摧。洞天石扉,訇然中開。青冥浩蕩不見底,日月照耀金銀臺。霓為衣兮風為馬,云之君兮紛紛而來下。虎鼓瑟兮鸞回車,仙之人兮列如麻
在令人驚悚不已的幽深暮色之中,霎時電光閃閃,雷聲隆隆,山丘峰巒崩裂倒塌。仙人洞府的石門,轟然一聲從中打開。“列缺”,就是閃電。“洞天”,道家稱神仙所居之處。這里作者連用四個四言短句,節奏參差錯落,鏗鏘有力,把天門打開時的雄偉聲勢,充分地寫了出來。
夢境的高潮是仙人盛會。詩人向洞中望去,青天浩蕩深遠,怎么也望不到底。令人驚奇的是,太陽和月亮交相輝映,一同照耀著神仙居住的金銀臺。云中的神仙紛紛從天而下,他們穿著彩虹做的衣裳,以風為馬,飄然而行。那場面真是壯觀啊,只見老虎彈著琴瑟,鸞鳥拉著車駕,仙人成群列隊,縱橫如麻。
“金銀臺”,傳說中神仙居處。“云之君”,即楚辭中的云中君、云神,這里泛指乘云而下的神仙。仙山的盛會正是人世間生活的反映。這里除了有詩人長期漫游經歷過的萬壑千山的印象、古代傳說、屈原詩歌的啟發與影響,也有長安宮廷生活的印跡。
天門打開以前,情景昏暗恍惚,響聲驚天動地;天門打開以后,景象光輝燦爛,壯麗非凡。這樣,前者就對后者起了烘托作用,在詩的氣勢上,形成了一個由低沉到高昂的波瀾,為神仙的出場渲染了神奇的背景。夢境寫到這里,達到了最高點,詩人的想象真是天馬行空,無拘無束,使人心往神馳,宛如置身神仙世界。
忽魂悸以魄動,恍驚起而長嗟。惟覺時之枕席,失向來之煙霞。世間行樂亦如此,古來萬事東流水
忽然間,詩人感到心驚魄動,從迷離恍惚中一下子驚醒,神仙世界消失得無影無蹤,他不免深深嘆息。“恍”,覺醒貌。“嗟”,嘆。夢幻中的仙境,景色奇美,場面宏大,氣氛濃烈,感情熾熱。但是好夢不長,詩在夢幻的最高點忽然收住,急轉直下,回到現實。仿佛音樂由響徹云霄的高音,一下子轉入低音,使聽者心情也隨著沉靜下來。
詩人醒來時只見到身邊的枕席,此前煙霞繚繞的仙境全已消失,不禁觸景生情,感慨萬分:世上行樂之事也同夢游一樣,是那樣的虛幻;自古以來人間萬事就如同東流之水,一去不返。這一深沉感慨中不知包含著詩人對人生的幾多失意,他似乎已看破紅塵。
別君去兮何時還,且放白鹿青崖間,須行即騎訪名山。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,使我不得開心顏
末段因夢而悟,歸到“留別”,表明絕意仕途、蔑視權貴、追求個性自由的愿望。他說:我與諸君作別,不知何時回還?我且放任白鹿行走于青崖之間,從容騎著它去訪尋名山;我怎能低眉彎腰去侍奉權貴,使我不得開心歡顏!
“白鹿”,傳說中神仙所騎的神獸。“折腰”,語出自東晉陶淵明,他說“豈能為五斗米,折腰向鄉里小兒”,于是辭去官職,歸向田園。李白此詩最后兩句,似乎來得很突然。這是有緣由的。詩人在長安只是被當作侍應文人,參與朝政的壯志始終難酬,因而抑郁不平,加之桀驁不馴的性格,招致權貴們對他不斷地攻擊和排擠,故在詩中吐發憤懣之情。
評解:
詩題中已點明“夢游天姥”之意,但天姥山實際上只不過是小山一座,詩人為什么要把它寫得那樣高,高過五岳,甚至與天相接,橫跨天宇?固然,這是詩人的幻想和夸張,但詩人借夢游而夸張其辭,其目的何在?詩題中又有“留別”二字,卻并無抒寫離懷之意,倒是用十分之八九的篇幅去寫恍惚迷離的夢境,這又是為什么呢?
著《唐詩解》的明人唐汝詢說:“將之天姥,托言夢游以見世事皆虛幻也。”也有人認為,此詩是留別述情,借述夢而意欲訪道求仙,追求光明的世界,并以夢中的仙境為自由、快樂的象征。但詩中夢游一段分明有許多可驚可怖的景象。它開始使人無限神往,初登山時也令人心曠神怡,及至山中時就不完全是賞心樂事了,甚至使人感到陰森恐怖。有人以為,這是在對光明的追求中,伴隨著的焦躁與不安,是詩人在訪仙求道中被暫時壓抑下的悲憤在夢中的反彈。
清代詩人陳沆的解釋獨出一轍,他說:“太白被放以后,回首蓬萊宮殿,有若夢游,故托天姥以寄意……題曰‘留別’,蓋寄去國離都之思,非徒酬贈握手之什。”
由此理解,或可釋疑。李白在長安的經歷,他自己在《留別廣陵諸公》一詩中稱之為“攀龍忽墮天”。因事干朝政,語涉禁忌,他不能直書其事,因此不能不借助比興以言志。詩人借天姥象征朝廷,借夢游象征在長安的經歷。入朝從政是他一生的夢想,然而一旦置身朝中,他既有所幻想,又頗感迷惑與失望,乃至悚然可怖。等到離開長安,恍然如夢驚醒。故嗟嘆不已,既感慨惋惜,又覺無可奈何,只好自我排遣。由此看來,“留別”一詞既有“留贈”之意,也有對長安“痛苦的留戀和凜然地作別”之意。